非遺專家劉魁立:他們研究精英,我研究世俗

 

作者: 添加日期:18年09月12日 點擊數:

 

  “傳承人就是站在今天堅實的土地上,左手拉著歷史,右手又伸向未來。”我覺得這話有點不一般,能講出這樣話的人不是一般的人。他也許是隨口一說,也許是長期積累偶然得之,但能說出這番話,說明內力深厚,功力非同一般。

  說這句話的是劉魁立先生,一位80歲老人,有著一頭有點飄逸的白發,智慧、謙和、嚴謹,他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中國民俗學會榮譽會長、國家非遺保護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在我輩看來有點“顯赫”的頭銜下,是一位謙謙君子,是一位真紳士。

  劉老代表作《民間敘事的生命樹》、《劉魁立民俗學論集》。他早年畢業于蘇聯莫斯科大學文學系。民間文學、民俗、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他人生的生命樹。

  一、“他們研究精英,我研究世俗”

  劉老說,非物質文化遺產不是精英文化,而是我們廣大民眾日常生活須臾不可離開的,是我們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方式。但對于這些生活方式,雖然我們天天都在經歷,對它們也非常熟悉,大家卻往往熟視無睹,沒有保護的意識。

  劉老舉例:“一個人成為了作家,大家都會說了不起。但是一個人會講故事,就不會有人說很了不起。所以今天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實際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劉老繼續闡述,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能夠調節我們的自身生活,讓我們有更豐富的生活內容,提升我們生活的幸福感,還對我們民族身份的認同、彼此之間關系的協調,以及與其他民族的文化交流,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所以對“非遺”的保護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事,同時也是整個人類的事。假定我們今天不再關注自己的傳統文化,也許我們真的就會失掉自己。

  劉老說,我們重視精英文化,關注世界名人,這些精英文化當然非常重要。但是我們卻忽略了我們平常的這種文化。劉老又舉例:“比如在烹調中,滿漢全席固然代表著烹調的一種最高技術,可是人類的成長依賴的卻是我們的父母每天在家里做的那個最普通的飯,這種方法我們關注不夠。”所以,普通的、日常的、最廣泛的和最基礎性的非物質文化,才真正是整個人類也是我們每一個人賴以生存發展的最基本的非物質文化。這種情況下,提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就顯得特別重要了,它帶有一定的劃時代意義。

  記得以前有一篇報道寫道劉魁立先生:在俄羅斯選擇研究生專業時,其他中國留學生往往選擇研究普希金、高爾基、果戈理,劉魁立說了句“他們研究精英,我研究世俗”,毅然選擇了民間文學。

  有人選擇詩和遠方,劉魁立先生選擇了大地和母親!

  二、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共享性”特征

  長期以來,我們對于文化的認識有一個偏差,這個偏差就是我們過分地把物質看重了,而對物質內在的那些精神方面的、我們稱之為非物質的內核,反倒重視的不夠、注意的不夠。

  這個世界給我們的遠遠不只是物質,更多的是非物質的精神方面的一些文化成果。物質僅僅提供給我們作為生物體的一個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可是人不斷地生長,人稱其為人,是依靠非物質文化在我們身上的體現。這樣看來,非物質的東西對于我們來說,遠遠要比物質的東西還重要。

  劉老特別指出,從某種特性上說,任何物質都是唯一的,因此不可以共享。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它是可以共享的,而且這種共享不受時空的限制。

  劉老舉例:當我們說,我們大家共同干一杯,你只是喝你那一口,而你那一口喝完了,我就喝不到了。有些親兄弟為遺產打架,是因為它是唯一的,祖上留下來的一個古董,哥哥占有了,弟弟就不能再有。祖先留下的一個思想,是哥幾個都可以領悟的。上一代人的發明,我們到今天還可以繼續把它傳承下去。

  過去很多人都很憤慨,韓國人申報了所謂端午祭,好像是把我們的東西偷過去了,大家都對此口誅筆伐。暫且不說它的端午祭和我們的端午節完全不是一回事,即使是一回事,這種非物質文化的共享性不正彰顯了文化本身的力量嗎?不正說明我們中華文化的強大威力嗎?

  一個國家發明,可以全世界享用。法國的一個發明可以在中國傳承,中國的一個非物質文化的貢獻,一個結晶,同樣的在英國、法國、德國都可以傳承。

  劉老說,這種非物質文化的共享,實際上是推進整個人類文化發展的非常重要的因素。沒有這個因素,人類的文化就發展不到今天這樣的程度,人類發展的歷史不僅是每一個民族文化創造的歷史,同時也是人類的非物質文化共享的歷史。

  三、推進四大傳統節日列入法定假日

  一生從事民間文化研究的劉魁立先生,一直在尋找繼承和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突破口。他給出的答案是:傳統節日。

   “元旦是不是新年?”劉老問。“100多年前我們就管1月1日叫元旦,但你看,那天商人照樣出攤賣貨,他們沒把元旦當回事;可是,大年初一你再出門看看,大家早已收攤回家闔家過新年。”

  “傳統節日集中體現了中國人的時間系統和文化觀念,它是文化認同、民族認同、國家認同的重要標志。”劉老說,所有的民族傳統節日都是以協調人和自然的關系為核心而建立的,假如既有傳統、又有深厚文化積淀的傳統節日沒有在法定假日體系中得以體現,是個巨大的缺憾。

  2006年12月至2007年2月,受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文化部委托,劉魁立先生率領中國民俗學會完成了“民族傳統節日與國家法定假日”課題,他親自執筆主體論證報告,對我國傳統節日的起源、流變和文化內涵、功能作用進行闡解,對節假日體系改革問題提出建議。

  努力有了結果。2007年12月,《國務院關于修改〈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的決定》公布:除春節長假之外,清明、端午、中秋增設為國家法定假日,各放假一天。

  “這是群體的力量與歷史的必然,我們只是在必然中起了偶然的作用。”劉老平靜地說,又添上一句,“消息傳來時,內心感受真是分外強烈。”

  劉老說:春節、端午、清明、中秋,我們借由傳統節日展示民族民間的服飾、美食、工藝、才藝和情感,展示民間的生活形態。年輕人要表達自己的情感,總要找到時間和空間,如果我們本國的傳統無法提供這個時間和空間的話,他們就會把目光投向國外。于是情人節、愚人節都跟著進來了,但實際上這些節日對年輕人并沒有特殊的意義。

  劉老認為:傳統節日這種歷史積淀的群體性的慶祝活動,居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框架的核心地位。這些節日具有悠遠的淵源和豐富的內涵,深入人心,長盛不衰。做好傳統節日傳承發展,是社區和人群加強認同、涵養情愫、展示才藝、增進和諧的大事。

  劉老這些年來,傾注了很大的心力,深入傳統節日這一重大而寬闊的文化領域,闡發傳統節日的現實社會意義和功能,挖掘、提煉和發揚傳統節日的象征符號體系,使蘊藏在民眾當中的大量優良的節日習俗成為共享的節日元素,從而讓大家向往傳統節日、熱愛傳統節日,使人民在這些節日中過得好,過得有情趣,過得有意義。

  四、推進二十四節氣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

  “二十四節氣”是中國人通過觀察太陽周年運動,認知一年中時令、氣候、物候等方面變化規律所形成的知識體系和社會實踐。

  2016年11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11屆常會通過審議,批準中國申報的“二十四節氣”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個項目,由中國農業博物館、中國民俗學會和浙江等地聯合申報。劉老時任中國民俗學會會長、名譽會長,積極發揮了民俗學家智力支持和學術支撐作用。

  城市里的人與農業相距遙遠,那么我們還需要節氣嗎?劉老說,“遵循什么樣的時間框架,就會有什么樣的生活,我們現在按星期來安排工作和生活,其實這是工業化的產物,是一種機械而單調的生活節奏”。

  劉老認為,節氣是依據大自然的變化制定的,會更加豐富多彩。人們要回歸自然,要與自然和諧相處,就需要在生活中加入像節氣這樣的時間框架。現代人生活在鋼筋水泥森林中,漠視自然已經太久,而要了解自然,節氣作為一個時間尺度是必不可少的。

  劉老認為,節氣的美是太陽賜予的。大雁南飛、燕子歸來、布谷鳥叫、楊柳發芽、桃李開花,我們祖先對時間制度的總結誕生了24節氣。“現代社會物質更豐富了,但生活卻一成不變,以至于人們往往感慨不知不覺一年就過去了,而和著節氣的節拍,生活的變化和時間的流轉會更清晰地呈現在人們面前。”

  二十四節氣,中國人關于時間制度的這一發明,成為整個人類知識寶庫中受到普遍關注的珍貴遺產。它作為人類認知自然、順應自然和利用自然的一個歷史性高度,必將被世界各國民眾所尊重、所關愛、所保護。

  五、非遺保護要樹立“契約精神”

  劉老借用經濟領域的概念,提出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要樹立“契約精神”。這個概念讓人耳目一新,也很有針對性。

  在傳統中國,人與人之間的交易靠的是個人的品德、誠信,有一諾千金之說。當說一個人一個商號誠實、守信,就是在說這個人這個商號有“契約精神”。杭州胡慶余堂,招牌、匾額很多,大都是朝外掛的,惟獨有塊橫匾“戒欺”卻是朝里。“戒欺”兩個大字是胡雪巖親自所寫,是胡慶余堂制藥的鐵定規則。百余年來,胡慶堂的“戒欺”信條,一直有兩個最為堅實的支柱,即:“采辦務真”和“修制務精”。

  現代社會是一個契約社會。契約將一個人的權利、責任、義務進行明確劃分。“契約既允諾”,簽約者雙方彼此互相承諾,諾言必須兌現,契約必須履行。

  劉老指出,非遺傳承人在申報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時,以及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經費時,對保護傳承這項非遺會有所承諾,譬如開展傳承活動,培養后繼人才;妥善保存相關的實物、資料;配合文化主管部門進行非遺調查記錄;參與非遺公益性宣傳展示活動等。

  各級文化主管部門在制訂非遺保護傳承規劃,以及實施規劃計劃的過程中,將履行責任和義務,為代表性傳承人開展傳承傳播活動,提供必要的傳承場所;提供必要的經費資助其開展授徒、傳藝、交流等活動;支持其開展傳承、傳播活動等其他措施。

  這是國家和政府保障非遺傳承人保護傳承優秀文化傳統權利的一種體現,也是非遺傳承人對國家負責任的體現。這也是一種“契約精神”。劉老認為,這種契約精神需要從兩個方面繼續加強,一是非遺傳承人在非遺保護的過程中要重視履約;二是有關行政部門要按時把非遺實踐活動及保護措施100%完成。

  契約精神,是一種自由、平等、守信的精神;契約精神也是人與人合作的基礎。

  全社會尤其公權力帶頭尊重契約,履行契約,維護契約,契約意識和規則意識方可得以孵化、培育和成長。

  六、非遺保護的“公產意識”

  劉老說,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靠口傳心授,言傳身教, “非遺”體現在大師們的身上、手上、頭腦里。傳承人的問題,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核心,保護住了傳承人就保護住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劉老又話鋒一轉:在非遺傳承這個問題上,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以前是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非遺是獨門才藝,是“私有財產”;但今天,曾經屬于傳承人的才藝、絕技,如今已變成了整個民族的,甚至與全人類文明傳承都有關聯。所以,傳承人不僅是在守護獨門才藝,也是在守護“公產”——在守護國家的歷史文脈,守護民族的精神家園。傳承人要有這樣的意識,政府文化主管部門也應當有這樣的意識。

  劉老強調,對許多非遺項目的命運來說,比傳承人去世更關鍵的是觀眾的消失。與其說傳承人代表了那個傳統,不如說觀眾代表了那個傳統。民間文學、表演藝術等非遺為人們所需要、所選擇,才能存在、發展、口口相傳,失去觀眾就意味著失去生命。

  劉魁立拿乒乓球作比方,“乒乓球冠軍自然是我們的驕傲,但是托舉乒乓球冠軍的運動員隊伍以及千千萬萬熱愛乒乓球的普通人,更能代表乒乓球的生命力。”

  為此,劉老強調:非遺保護要樹立“公產意識”,這是非遺人和全社會樹立文化自覺的體現。劉老說,現在各地的許多的非遺傳承基地、傳習所的建立,就是非遺傳承人把自己的技藝絕活在一定意義上看成是“公產”的體現。對于公眾來說,做好非遺這份“公產”的保護傳承,都是共同責任,責無旁貸,理所應當!

  七、內外兼修增強文化話語權

  現在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地球村,彼此之間文化的交流變得特別頻繁,強勢國家通過不斷地推行自己的文化,有意壓制其他民族的文化,這個時候強勢文化就常常成為標準,就變成一種時尚,而時尚持續的時間久了,就會改變人們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的改變常常使人們忘掉了自己祖先留下的傳統。

  劉老舉例,年輕人要表達自己的情感,總要找到時間和空間,如果我們本國的傳統無法提供這個時間和空間的話,他們就會把目光投向國外。于是情人節、愚人節都跟著進來了,但實際上這些節日對年輕人并沒有特殊的意義。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才提出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才在世界范圍里提倡民族文化的復興。

  歷史上,中國文化曾以獨特的分量和傲人的高度享譽世界。今天,我國優秀傳統文化不斷加大走出國門幅度,但從數量、質量、種類和展示其魅力上還相去甚遠。放在一種世界的語境里,我們尚需思考如何讓中國文化在世界舞臺上擁有更多的話語權,以及應有的影響力。

  劉老分析,傳統文化在教育中的缺失、創新性挖掘以及國人傳播意識的欠缺是導致這一狀況的主要內因;西方缺乏中國語言和文化常識、不了解中國文化而對中國的誤讀,是主要外因。對此,對內需提高公眾特別是青少年優秀傳統文化教育普及,提高國民道德素養和人文精神,注重優秀文化的創新性挖掘;對外則需推進多層級的中外文化交流,更有效地在世界范圍內傳播我們非物質文化的精粹,向世界更好地展示中國。

  中國正在走近世界舞臺中央。我們今天有非同一般的文化自信放眼世界,從中吸納所有人類文明創造成果。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這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

  八、用專業精神、詩意表達普及非遺

  劉老有一些經典名言會脫口而出,這些經典的話語是他自己的創造,他只是隨意率性表達,但聽眾卻視之為名言,奉之為經典。這在本文章中已有所摘錄,以下再列舉數條:

  “老百姓的習俗和文化就像風,來無影去無蹤,但人人都可以感受風的喜悅。”

  “我們看到月亮會想到嫦娥奔月,到了七夕會想到鵲橋,難道這不是傳統的延續嗎?”

  “如果生活是一棵常青樹,那么,淡雅而辛勞的平日就是繁密的樹葉,逢年過節便是樹上美麗的花。”

  “人們為什么用茶杯喝水,而不用手捧著喝,這就是一種美的創意。傳承人的實踐、物化,就是手工藝品。”

  “不能把祖先留下的東西帶到棺材中去,傳承人身上這種文化自覺意識值得欽佩。”

  “現實中,非遺無處不在,中國人按24節氣生活,說中國話,都是在和非遺打交道,只是有時身在其中而不自知。我們都是非遺傳承人。”

  “我們不是為了古人,雖然我們對古人懷著一種崇敬的心情,但我們所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我們今天的現實生活,為了我們的后代子孫。”

  這位可敬的一流的前輩學者,實實在在地做了很多文化積累和普及工作。

劉老的這些經典的又通俗的句子,表面上看起來好像蠻簡單的,但一琢磨是很有味的。越是通俗易懂的表達,越需要有歷史的積淀,實際上可能是融會貫通、積累了一輩子才會有的提煉和凝練。從這些美麗和詩意、情趣的句子可以窺見,一位大家時刻把公眾裝在心中,盡心普及非遺知識的用心之深和對語言美感的追求。

  劉老說,“于我而言,對民間文化的關注和吸納是一種幸運,這是歷史對我的眷愛;當你進入民間文化這一領域后,就像有一把繩牽著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讓你有一大堆的問題想一探究竟。”

  劉老說,“于我而言,對民間文化的關注和吸納是一種幸運,這是歷史對我的眷愛;當你進入民間文化這一領域后,就像有一把繩牽著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讓你有一大堆的問題想一探究竟。”

  六十年來,劉魁立先生承擔起民間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責任和使命,站在時代前沿,引領風氣之先,從未停歇。

文章來源:光明網-非遺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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